人走茶涼(
人走茶涼(第三更)
“咱家瞧著,您這身量與孫大人倒是相近。”
“沒辦法,只能先委屈您,好歹讓孫大人后日入宮覲見陛下,有身像樣的著裝。”
“您說,是不是這個道理?”
韓爌萬萬沒想到,高起潛會搬出孫承宗來壓他!
這已不是羞辱,而是將他殘存的一點尊嚴踩在足底,碾上兩腳。
韓爌不愿再與閹人多費唇舌,打算強行走出宮門。
侍衛們卻移動腳步,結結實實地攔在了他面前。
“干什么?”
韓爌勃然大怒,指著高起潛厲聲喝道:
“當真連最后一點體面,都不肯留給老夫么?”
高起潛收斂了笑容,平靜地彈了彈小指頭上并不存在的臟污,輕吹道:
“咱家也是公事公辦。您早點交還官袍,咱們彼此都好了斷。”
韓爌一言不發,死死瞪著高起潛。
兩人就在宮門前僵持不下。
過了片刻,高起潛似乎失去了耐心。
他抬手指向宮外,語帶惡劣地提醒:
“您若是再不脫,等會兒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,指指點點,場面……怕是更不體面了。”
韓爌往宮外瞥了一眼。
果真見到路過的人,因見宮內情形有異駐足觀望,交頭接耳。
韓爌內心冰涼,知道今日高起潛這關,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了。
至于原因——
從田錄露面稟告孔胤植入宮面圣一事,便不難推測,高起潛投靠了溫體仁與周延儒。
此刻,韓爌徹底意識到,自己剛剛卸下首輔之位,還沒完全走出紫禁城,就已淪落到虎落平陽的地步。
悲涼之下。
韓爌強咬牙,顫抖手,摘下了象征著一品大員身份的烏紗官帽。
一件件解下官袍、玉帶……
每脫下一件,都像是在剝離一層自己的皮膚。
最后,韓爌將這身官服,重重地摔在托盤之上。
“現在,行了吧。”
高起潛這才露出滿意的神色。
他讓端著官服的宦官退下,又對另一個宦官招手示意。
“韓大人也別嫌咱家刻薄。”
高起潛假惺惺地說道:
“這件外袍是咱家特意準備的,可別讓您凍著了。”
宦官上前,將一件灰撲撲的棉布外袍,披在韓爌佝僂的背部。
韓爌本能地想要扯下,擲還回去,以顯清流士大夫的骨氣。
冷空氣卻瞬間包裹了他年老的身軀。
氣節,在保暖面前什么也不是。
韓爌最終攥住外袍,將它裹得更緊了一些。
步履蹣跚,離開了這座他曾無數次昂首進出的皇城。
再沒有人阻攔他,也沒有人呼喚他。
風雪之中,廣場之上。
三道人影悄然佇立,遠遠觀望著這一切。
王永光輕輕嘆了口氣:
“到底是前任首輔,你我是否有些過于急切了?”
溫體仁盯住那個消失在風雪中的灰暗背影,語氣沒有絲毫波瀾:
“陛下賜他告老還鄉,卻連個太傅虛銜都未加賜……還不明白圣心何在?”
周延儒面帶微笑道:
“韓爌理政,守成有余,開拓不足。如今陛下肇啟仙朝,政務經緯萬端,此時告老回蒲州,也算是件幸事。”
溫體仁輕輕搖頭,語帶深意:
“依我看……蒲州,韓爌未必能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