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還看啊?《地道戰》你都看四回了,臺詞都能背下來了……」
「梅姐你家那位呢,不說扛著板凳搶到前排了嗎?」
「咱往前走走……哎麻煩您讓一讓,借個光!」
我被人群擠得一趔趄,險些要倒下去釀成踩踏事故。
旁邊一只手扶住了我。
我抬頭。
看到一張只在黑白老照片里見過的臉。
年輕的,鮮活的,正在笑的。
麻花辮,自來卷,左眼下一顆小痣。
和我記憶里躺在棺材里的那張臉,是同一個人。
可她還活著。
她才18歲。
她還不知道未來等著她的是什么。
「你也是來看露天電影的嗎?」
她笑著問我:「跟我們一起吧。」
我張了張嘴,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是姥姥嗎?
4
小姐妹的笑語從旁邊傳來:
「玉珍,你帶那個女瘋子干嘛?」
「你今天不是要和余工一起看電影嗎,帶著何敏不怕晦氣啊!」
這具身體的記憶灌進我的腦子里。
這個身體也叫何敏,也是29歲。
與我不同的是,這個「何敏」
兩個人沒領證過了兩年,長工就拋棄她跟別人過日子去了。
然后何敏就「瘋」了,到處抓著女人說結婚不好,這男人不好,不要嫁人。
「不要結婚,結婚不好……」
我仿佛有肌肉記憶一般,喃喃道。
一時也分不清自己是21世紀的外孫女敏敏,還是這個年代的女瘋子何敏。
周圍人一陣哄笑。
「你看你看,我說什么來著!」
「玉珍,你和你對象見面,不怕她給你攪合黃了啊?!?/p>
「什么對象,趙主任介紹認識的新同志而已。」
18歲的田玉珍垂頭低聲反駁,看不出是害羞還是窘迫。
但年輕光滑、沒有皺紋的手一直牽著我。
嘴里還安慰我:「何敏別怕,他們都沒惡意。」
「一會兒放電影,燈一關就沒人看你了……」
后面的話我沒聽清。
因為我看22歲的姥爺走了過來。
穿著白襯衫的余家清眉眼清秀,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,還是這個年代少見的大學生。
還是電視機廠的工人,前途無量。
所有人都說,我這個只有小學文憑的姥姥配不上姥爺。
只有我家里人知道,早年間我這個姥爺工資幾乎都貼補給他媽了,姥姥白天要一邊帶孩子一邊納鞋底養家。
等我外曾祖母去世了,又遇到下崗潮。
還是我姥姥踩著縫紉機,給人縫補衣服賺錢,才硬撐到姥爺重新找到工作。
就這樣,她還要被說享了一輩子福,被pua一輩子。
我??口悶痛,攥著姥姥的袖口,重復道:
「不要跟他結婚,這男人不是好人?!?/p>
一直覷著這邊八卦的人安靜了。
5
如果剛才還能算瘋言瘋語,那現在我的話可以說是沒事找事。
他幾步跨過來,皺著眉打量我,像在看什么臟東西。
「這位女同志,我和你素不相識,你憑什么污蔑我?」
然后轉頭看姥姥,語氣更沖了:
「你怎么跟這種人混在一起?腦子進水了?」
「被她傳染上瘋病怎么辦?」
「瓜田李下沒聽說過嗎?別人看見還以為你也是個瘋子。」
姥姥低著頭沒吭聲。
十八歲的她還不敢頂嘴,只是攥緊了袖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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