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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(第1頁)

聯(lián)考前一天,我們收拾畫具準備出發(fā)。

考點在省城另一個區(qū),要坐高鐵過去。

畫室統(tǒng)一訂了酒店,但高鐵票得自己買。

候車大廳里全是背著畫袋的學生。遠遠一看就知道是藝考生。

我抱著畫袋找到座位,手里捏著準考證。

照片上的自己瘦了一大圈,鼻頭上還有一塊顏料沒擦干凈。

高鐵上,鄰座坐了一位四十來歲的阿姨,燙了一頭卷發(fā),穿棕色棉衣,拎著一個保溫袋。

她看了看我的畫袋。

"姑娘,你是去藝考吧?"

"嗯,明天聯(lián)考。"

"我女兒也是。學舞蹈的。她今天在另一個考點考試,我剛從那邊陪完她過來的。"

她說著掏出手機翻照片。

"你看看,這我女兒練功。"

屏幕上是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,穿著練功服做下腰。

阿姨往后翻了幾張,是女孩的腳。

腳尖上全是血泡,有的已經(jīng)破了,貼著紗布,紗布上滲著淡紅色的血水。

"她從六歲開始練。膝蓋積過水,韌帶拉傷過兩次。去年冬天排練的時候摔了一跤,尾椎骨裂了一條縫,躺了兩個月。"

阿姨聲音平靜,一張一張劃著照片。

"別人都說藝考容易。我婆婆說,學跳舞不就是跳跳蹦蹦嘛。我同事說,藝考生文化課分數(shù)低,等于花錢買大學。"

她把手機收回去。

"可我知道,我女兒流的汗,不比做數(shù)學題少。"

我看著她,喉嚨有點緊。

"阿姨,我也經(jīng)常被人說走捷徑。"

她拍了拍我的手。

"姑娘,我問你,你學畫畫苦不苦?"

"苦。"

"值不值?"

我沒回答。

"我女兒上次跟我說,媽,我站在舞臺上的時候,覺得全世界都安靜了。"

阿姨的嘴角動了一下,"她說,就為了那幾分鐘,之前所有的苦都值了。"

"你畫畫的時候,有沒有覺得全世界都安靜了?"

有。

每次調(diào)好顏色落筆的瞬間,世界只剩畫布。

鉛筆和紙摩擦的沙沙聲,是我聽過最好聽的聲音。

我點頭。

阿姨從保溫袋里拿出一盒小番茄遞給我。

"吃點。明天好好考,別緊張。"

我接過來道了謝。

高鐵窗外是冬天灰蒙蒙的平原,遠處偶爾閃過幾片枯黃的樹林。

我吃著番茄,把準考證揣好。

到了酒店已經(jīng)晚上八點。

和林一諾住一間。

她在床上壓腿。

"緊張嗎?"她問。

"緊張。"

"我也是。我畫了三百天了,就賭明天這八個小時。"

八個小時。

三百天的積累,濃縮成八個小時。

素描三小時,速寫一小時,色彩三小時。中間休息一小時。

我把鬧鐘定到六點,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
腦子里全是構(gòu)圖、調(diào)色、人物比例、明暗交界線。

手伸出來對著天花板比劃了幾下。

迷迷糊糊睡著的時候做了個夢,夢見畫室凌晨三點的燈,宋磊在后面站著,說:

蘇棠,你天空的顏色錯了。

我在夢里把顏色擦掉,重新調(diào)。

反復調(diào)了好多遍,直到鬧鐘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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