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過得很快。
轉眼,是我確診三周年的紀念日。
也是我離開的一周后。
這天,阿哲刮了胡子,穿上了結婚時的那套西裝。
他帶著我的骨灰盒,去了我們蜜月時住過的那個海邊酒店。
他訂了最好的海景房。
晚上,他點了一桌子菜。
全是我愛吃的。
糖醋排骨,清蒸鱸魚,還有一碗皮蛋瘦肉粥。
他坐在桌邊,給對面的空位倒了一杯果汁,給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“老婆,三周年快樂。”
他對著空氣碰杯,溫柔地笑。
“今天,我來陪你了。”
他從口袋里拿出了那個白色的小藥瓶。
那是那天我沒吃完的半瓶安眠藥。
“若初,你一個人在那邊,一定很怕黑吧?”
“別怕,老公這就來了。”
他倒出一把藥片,就著酒,一顆一顆地吞下去。
每吞一顆,他就說一句話。
“這一顆,是賠你那天餓肚子的。”
“這一顆,是賠你那天淋雨的。”
“這一顆,是賠你被我罵的。”
“這一顆……是賠你那條命的。”
我飄在他身邊,瘋了一樣去打他手里的藥瓶。
“阿哲!不要吃!吐出來!”
“我不怪你!我從來沒怪過你!”
“你活下去啊!求求你活下去!”
可我碰不到。
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把那半瓶藥全部吞了下去。
看著他靠在椅子上,眼神逐漸渙散。
藥效發作了。
阿哲的意識開始模糊。
奇怪的是,隨著生命的流逝,那些讓他痛不欲生的記憶。
我失禁的狼狽、我撕碎合同的瘋狂、我死后的冰冷。
竟然開始一點點消失。
腦海中仿佛有一塊橡皮擦,正在溫柔地擦去他的痛苦。
視野里,突然出現了一道光。
在那道光里,他看到了二十五歲的林若初。
那時候的我,還沒有生病。
我穿著那條潔白的連衣裙,站在陽光下的沙灘上。
手里拿著一只紙飛機,回過頭沖他笑。
眼神清澈靈動,沒有呆滯,沒有病痛。
“阿哲!”我對他伸出手,“你來了?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阿哲流著淚,嘴角卻揚起了久違的幸福笑容。
他費力地抬起手,想要抓住那道光。
“若初……”
“這次我不累了。”
“我們回家。”
我的靈魂終于在這一刻,有了實體。
我沖過去,緊緊抱住了那個正在脫離軀殼的靈魂。
“傻瓜……”我哭著罵他,“不是讓你好好活著嗎?”
他笑著給我擦眼淚,就像以前一樣。
“沒有你,活著才是坐牢。”
海風吹進窗戶,吹動了桌上的白色窗紗。
現實中,阿哲的手里緊緊攥著那個空藥瓶,頭歪在椅背上,停止了呼吸。
但他的嘴角,帶著滿足的笑。
我們牽著手,穿過那扇落地窗,走向那片無垠的大海。"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