湖水泛著漣漪,湖正中的一處暖亭燈火亮如白晝。
望月亭。
淡青色的青紗被掛鉤輕輕卷起,露出亭中光景。
石桌上十數個酒壇子東倒西歪,一襲玄衣的穆寒坐在壇子堆中,手里還拿著一壇酒。
他舉著酒壇,毫不顧惜地灌著自己。
清冽的酒液四散飛濺,滿亭都是濃厚的酒香,良久,穆寒狠狠一揮袖,酒壇脫手摔在地面上,頓時摔了粉碎。
有碎片濺落到湖里,平靜的湖面頓時泛起陣陣漣漪,穆寒喝醉了酒,眼神搖晃地看著那一圈圈的水紋。
那水紋弧度溫和,交錯中映著亭中的燈光,在穆寒的眼中竟依稀像一張人臉。
“天依……”
他胡亂呢喃著,隨手又拍開一壺酒的封口,繼續喝一半兒灑一半兒的喝法,他抬頭看了看蒼穹正中掩在層云后的涼月,心中估算了一下時間。
“我給你報仇了,”他猛地將酒壇擲向月亮,像是要砸碎什么可怕的夢魘,“我幫你殺了她了!”
酒壇子旋轉著飛向半空,又旋轉著掉下來,摔在湖心,砸碎了映在湖心不甚清晰的圓月。
“天依,你肯定還怪我吧……我找了你好久,可是都沒有找到,”他一貫清冷的眉眼此刻滿是迷蒙,帶著濃厚的醉意,“懸崖下我都找了,可是沒有找到你的尸體,我就想,沒找到就是好的,你說對吧!”
他忽然抬手捂住了臉,低低地嗚咽著,“天依,對不起……都是我的錯,我為什么要如此介懷你的身世,就算你是我的妹妹又怎樣,又怎樣呢?我都是,都是……”
都是喜歡你啊!
從記事時開始,他便對秦天依這個被父親藏在侯府里的小女孩兒十分感興趣,每天從夫子那里回來,都要跑去趴在墻頭看她。
就這樣看她從垂髫到梳起發髻,身姿從圓滾一團長的婀娜初現。
他喜歡看她笑,只是她不會笑太大聲,就連哭都不哭出聲音,她有時會坐在樹下哭,嗚嗚嚕嚕地捂著嘴不哭出聲音。
他以為她是想家了,于是終于忍不住去問父親。
已經久久纏綿病榻的父親卻只重重地嘆氣,看著他的眼神即歉疚又無奈,卻什么都不說。
那時他還不懂,可長大之后卻逐漸領會了父親眼神當中的深意。
于是他便刻意遠離了她,壓下心底對她的歡喜,強迫自己將她當成一個陌生人,這樣壓抑自己的情感,甚至將他自己都變成了外表冷清的人。
只是任何情感都是壓不住的,他到底在眾人要將她趕出府的時候開口阻攔,看著她那一剎那間眼神中綻放出的光彩,他只覺得心中都開出了燦爛的花,可下一瞬就被他自己生生踏碎,踩進塵埃。
蘭茜兒的算計其實他多少清楚,只是想著不如將錯就錯,用蘭茜兒來讓自己忘記秦天依。
只是做不到,當秦天依忽然出現在那晚他和蘭茜兒床前的時候,他心底蔓延上來的巨大惶恐和不安,強烈到他幾乎想要落荒而逃。
卻還是隱忍著,忍到心頭都滴出鮮血來,也要故作冷漠,趕她走。
只是即便他能趕她離開房間,卻也無法讓她從自己的心里離開。
這大概,就是宿命吧。
酒液成一線傾入湖中,清風徐徐,悠悠垂落的綠簾拂過躺倒在地醉漢的臉,拂過他眼尾晶瑩一點,濕潤無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