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---------------第一部分----------------十五年前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那是一場注定要發生的慘烈車禍,慘到晚間新聞的主播在播報時,也不免會為了向亡者家屬致意而稍作停頓,聲線里透出一絲不忍。
長白山蜿蜒的盤山路上,一輛載滿學童的黃色校車正往上開;另一頭,一輛油罐車正向下沖,司機在覆著薄冰、滑如明鏡的路面上拼命穩住方向,車身卻瘋狂地扭擺,像一條瀕死的巨蟒。
這一切,都像一出沉悶的默片,緩慢得令人窒息。
而我們本是安全的。或者說,本該是安全的。
那時,我母親、我妹妹采薇,還有我,正行駛在另一條凌駕于其上的公路上。腳下即將發生的一切,在我們眼里清晰如畫,卻又遠在禍端之外。然而,當母親看到我早已看到的那一幕時,一切都變了。
她猛地踩下了我們那輛老舊桑塔納的剎車,轉過臉來看我。那雙眸子燃燒著,比長白山盛夏的林海還要蒼翠。她從未如此美麗過。
我曉得她要做什么。“不,媽媽!太遠了!”我倒抽一口冷氣,聲音都變了調。
她點了點頭。她也曉得。“我愛你,莫黎。答應我,你會好好照顧采薇。”
滾燙的淚珠第一次劃過我的臉頰,我明白了那無可挽回的結局,于是我立下了我所知道的、最強大的誓言。外婆上個星期才把那古老的祝禱教給我。我早已練習純熟,那古老的字句便從我稚嫩的唇間真切地流淌而出。
“我以本心立誓,隨心之每一次搏動,每一次沉寂,每一次奔流,以我之所有,以我之所往,”我咽了口唾沫,感到一股秘而不宣的力量在胸中凝聚、收緊,“必護采薇周全。”
那是一個古老的、沉重的承諾。我話音未落,母親的眼睛已睜得滾圓。她驕傲地笑了,伸手撫上我濡濕的面頰。然后,她便縱身躍出車外,連頭也未曾回一下。
去救那輛校車上的孩子。別人家的孩子。卻撇下了她自己的。
說來可笑,毀掉我們的,往往是些不相干的孩子。
母親做了她必須做的事,那件她向來禁止我做的事。當一切塵埃落定,下面路上的每個人都有些惘然,但總歸是安然無恙,活得好好的。除了媽媽。
那年我十歲,將將能夠到那輛桑塔納的踏板,卻還是設法將我六歲的妹妹采薇送回了家。一路上,我試著向她解釋,即便我們無所不能的媽媽,也無法從方才那場劫難中回來了。而回到家,我還必須告訴父親,他成了鰥夫。
所以,做一個巫家的女兒,真不是什么好滋味。不過向來如此。至少,在這上千年里,向來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