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陀扛著鐵鉗站起來,鐵鉗上還沾著剛才的鐵銹:
“我也去!我給李婆婆劈柴,上次看她家的柴火堆快見底了。”
三人走出機關坊時,月亮已經升了起來,像個被擦亮的銅盤。
鍛鐵坊的火爐還剩點余燼,晚風拂過,帶著淡淡的煤煙香。
阿硯抬頭看了看房梁上的機關鳥,它在月光里輕輕晃動,左翼的銅齒輪閃著冷光,右翼的木軸泛著溫潤的光,像兩個吵架后又和好的朋友,肩并肩站著,等著天亮后一起飛向天空。
她突然覺得,墨家的“兼愛”,或許從來就不是一刀切的“無保留”,而是像這機關鳥的兩翼,既要靈活地應對風雨,也要結實得扛住敲打。
少了哪一邊,都飛不遠。就像她和墨影,吵得再兇,心里想的,都是怎么讓這天下,少些流血,多些煙火。
石陀在前面走著,嘴里哼著不成調的打鐵歌,鐵鉗甩得“哐當”響。
阿硯和墨影跟在后面,偶爾說句話,聲音輕得像月光。
遠處的田埂上,傳來幾聲蛙鳴,像是在為這來之不易的和解伴奏。
房梁上的機關鳥,還在輕輕轉著,等待著屬于它的黎明。
鍛鐵坊的油燈燃到深夜,燈芯爆出的火星像受驚的螢火蟲,落在攤開的羊皮紙上。
阿硯慌忙用袖子去擋,粗布麻衣蹭過曲轅犁的尺寸標注,留下道淺淺的灰痕,把“犁鏵寬六寸”的“六”字蹭得只剩個模糊的輪廓。
她懊惱地咂咂嘴,從懷里摸出塊細砂紙,小心翼翼地打磨紙面,想把痕跡消去。
石陀趴在旁邊的木案上,嘴里叼著根炭筆,筆尖的黑灰蹭得嘴角都是。
他正用把小刻刀往假圖紙的角落刻“墨”字,刻刀劃過羊皮紙,發出“沙沙”的輕響,像春蠶在啃桑葉。
那字刻得極小,比指甲蓋還小一半,筆畫卻刻得極深,邊緣翻起細細的紙毛。
“再小點兒。”
阿硯按住他的手,指尖覆在他手背上,能感覺到刻刀微微的震顫,“要像鐵砧上的銹跡,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?!?/p>
她抬手指著真圖紙上的犁鏵角度,那里用朱砂標著道清晰的紅線,“這里是六十度,假的改成五十五度——耕地時稍沉些,百姓不會在意,頂多覺得‘墨家的新犁咋沉了點’;但要是改成攻城梯的掛鉤,這五度的偏差就會讓受力點偏移,準折?!?/p>
石陀的刻刀頓了頓,從嘴里抽出炭筆,在假圖紙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角度:
“為啥不直接刻錯?比如寫成四十五度,讓他們造出來的東西根本沒法用?!?/p>
“罌身邊有懂行的。”
阿硯拿起真圖紙,對著燈光照了照,羊皮紙的纖維在光下看得一清二楚。
她突然想起公子罌到訪時,那個侍衛長看劍坯的眼神,銳利得像在掂量鐵塊的純度。
“上次他看復合鍛打的劍坯,一眼就看出了鋼料的層數。太明顯的錯會被識破,到時候他會以為我們故意羞辱他,說不定會立刻派兵來搶。這種差半分的改動,只有天天跟農具打交道的老把式才懂,那些養尊處優的工官根本瞧不出來?!?/p>